立夏:站立起来的夏天

备注:-散文 时间:2017-04-21 阅读:16 次

  人来人往的路口,夏,立在那里等候什么?突然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槐花瓷白瓷白,桑葚紫红紫红,春天播种下的植物已经直立长大了,扬花灌浆的冬小麦显露出年少的锋芒。
  夏天,就这样站立起来,壁立于你的面前,一个季节到来得你没有丝毫的准备。立夏了,疯长的树木,像是少年旺盛的情欲一样,长得忘乎所以。藤萝纷披,缭绕的长发一样让人迷离,美得让人迷惘。迷惘到找不到方向,让你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恨不得跑上去拉住它追问:你这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长得这样撩人呢?层出不穷的韵致,总是让人恍恍惚惚。
  我差点忘记立夏了。按说这是一个我无论怎样也忘不了的时节,小时候立夏留在记忆里的痕迹太深了,我身上至今还留着立夏时候的疤痕。确实像辛弃疾的词句写的那样:“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待在所谓的城市里的我们,远离了地气,远离了季候,我们已经不如一只候鸟对季节的敏感了。我得走向田野和山林,我不相信书上写的那些“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我要去找寻立夏的影子,所有的旧年往事永远也不会沉寂下来,到合适的时节将会再次绽放。
  多年前的立夏时节,春草刚刚长得春情澎湃,田埂上的苦苦菜、车前草、水芹菜争相攀长,油桐花像穿着红色碎花衣衫的村姑在山野里寂寞地芬芳。油桐树的花有血丝一样的红,穿插在白色之中让人心疼让人怜爱,让你不得不像呵护小女孩一样去痛惜它。油桐是乡间的女子,乡间的女子以质朴大气取胜,而城里的女子则以装扮造作骄人,岂不知那些被城里人修修剪剪培植出的娇花,其前身却是乡野里的贵族,走进了城里反而没落得不知道自己根在何方。油桐的花落得让人心疼,一阵风来便落红一片,堆叠随意,像是被相思的情绪坠得不堪重负的女子一样,“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不管不顾地投入大地的怀抱,落到地上一样地姿色不改。
  早晨露水汪汪的田野上,我和我们那一带的少年们都会放牧着各色的黄牛和水牛。看着牛群作诗一样不慌不忙地咀嚼,胆大的少男少女骑上牛背,少年的柳笛成了绝妙的伴奏,像是从遥远的唐朝的和风细雨里走来。孱弱的我不敢骑上牛背,只有脚踩大地,在牛的咀嚼中将书声传遍山野,不是对牛弹琴,而是对牛朗读,我估计牛大半听不懂我的书声,但快乐的我明显地感觉得到牛翻卷舌头舔舐嘴唇的瞬间吐出的是对春天的感激。吃了露水充盈的青草,牛在未来的夏日将会加倍地将体力贡献给大地。今天的孩子们已经没有我这样的感受了,因为时代的发展,而今只剩下养牛的和吃牛的两类人了,千百年来辛勤耕种的牛成了换取钞票和走向富裕的道具。
  立夏的树木已经长得健壮,随风摆动的枝条有一种现代舞的味道,总是带着肉欲的诱惑,不及民族传统舞蹈纯粹,内敛。紫薇在一片一片的绿叶掩映下抬起一张美好的粉脸,就像古典戏曲里的化妆,一舒水袖,一转眼波,一弹兰花小指,红艳得让你想入非非;要是一阵雨过,它就该盈盈粉泪了。海棠将花朵转换成了青青嫩嫩的木瓜,等候着像绣球一样投出,让你报之以琼瑶。蒲葵伸开大大的巴掌,想是在揽清风入怀;蔷薇总是喜欢把最好的打扮顶在枝巅,像是呼唤一样招引你走近。
  走在田野里,油绿的草丛中,我终于看到了爬行的蛇类了,一条小青蛇春草一样柔滑青绿。蛇是这个季节充满诱惑的东西,用弗洛伊德的观点看,它也关系着春天的地下那些隐秘的欲望。细心地察看,你可以看见蚯蚓在地下忙碌的成果,那些松动的土壤是它献给春天的情诗。麦穗和油菜在田野里饱满,在艳阳下恬静像得孕妇一样安详。瓜豆已经战战兢兢地爬上了棚架,一些急切的花朵已经开始在阳光的抚慰下受孕。
  立夏真好,好得有些说不清,好得你心里痒痒的,好得你想发火生气都觉得有些不该和可惜。粮食在大地里充实的同时,大地在这个季节奉献出一些很有风情的物事滋养我们的眼睛,满足我们那些看不见的心愿。
  槐花是立夏前最有风致的小家碧玉。我们大巴山里没有食用槐花的习惯,也很少有人去观赏槐花,槐花像是一个被冷落了的素面朝天的乡村女子,根本就不觉得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平。莹润的白瓷花瓣,淡绿色的花托,精致玲珑,不张扬也不轻慢,静静地开,悄悄地落,像轻盈的茉莉轻轻地舒展白色的衣裙,在微微的熏风里微笑,旋转,从天上舞到人间。素洁清雅的容颜,凋落也要美丽。
  乡野里还有一种花型和槐花差不多的黄色花朵,我们把它叫做阳雀花,吐出的花蕊跟雀舌一样柔长,张开的花口让你觉得它随时都准备亲你,吻你。阳雀花可以食用,往往就开在田边地角,有了青绿的麦穗衬托,黄得洒脱而耀眼。虽然采摘比较困难,但哪怕只有一个眼神的交会,也不辜负乡村孩子的情生意动。
  时光抛却了人,总会带来些什么;背影留给了人,总会留下些什么。芭蕉和樱桃确实是这时节再好不过的,岁月无情,眼见得时光已催红了樱桃,染绿了芭蕉,更把韶华抛在后头,使人怅惘不已。一个春风一样的女子,应该有一双像春风一样的眼睛。闪烁在浓绿厚实的叶片后面的樱桃,那万绿丛中的点点红艳,遮遮掩掩的青春面庞,让你觉得像是在恍惚的梦中寻找你前世的情人,而她们却早已在叶片后面面红心跳,摘到手中让你仿佛听得到那些快慰的咝咝细吟。樱桃留给人的是让你面对美好的事物不得不有的疼惜,樱桃,简直是美人香艳的红唇。不知是谁写的:“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
  大巴山是一个盛产樱桃的地方,野樱桃几乎是撒落于山山岭岭无人收拾的;而可供食用的樱桃品种多,产量大。很多时候我把樱桃捏在手中,很不忍心吞下,除了美艳的容颜,还有那种手感,冰冰凉凉的,软软弱弱的,粉嫩粉嫩的,那样的细皮嫩肉细腻到重重的一口气都可以吹破,简直是在握着难舍难分的添香红袖。芭蕉是少年的轻愁,绿云一样翻卷,倦倦地舒展着叶叶心心。芭蕉最好不要离开轻风和细雨。“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芭蕉叶上三更雨,正是愁人睡觉时”;“芭蕉叶上潇潇雨,梦里犹闻碎玉声”,芭蕉自古就和风、和雨联在一起,千丝万缕交织成漫天清凉。雨打芭蕉,渲染出一种完美的古典意境。关于芭蕉的句子确实不会再好过“风过庭,静中生动,纵芭蕉不雨也飕飕,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芭蕉到了大巴山区,由于气温的原因,虽然有时也开花,但始终结不出蕉,夏天浓绿如盖,秋冬则像枯荷的华盖,无论怎样都当得上一个“清”字。生长在立夏时节,确实是最为幸福的。还有一个红艳的女子的出场,更让你觉到人世的美好,面对了它,你会有一种不好好活着至少是对不起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画家们为何总是喜欢画深秋的石榴,其实石榴花是最适宜用来观赏的,叶片与花形的大小配置,特别是叶子的那种绿和花朵的那种红的色彩搭配,更是大自然的绝笔。我对石榴花的深入骨髓的喜欢缘于两年多前的那场大地震,我从那时永远地记住了石榴开花的时间。面对灾难,我的心流着血,在露天的泥土地上躺过三个夜晚以后,我住进搭在一株石榴树边上的棚子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无论风,无论雨,我都伴着石榴树度过。每天我睁开眼睛,红红的石榴花像是一个放心的眼神一样,带给我活着的勇气和自信,增添我对红尘的迷恋。我离开的时候,和我一起经历过无数次余震的石榴已经坚强地怀孕结子。面对石榴花,我绝对不会哀叹: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逝,又有几人知。
  站立起来的夏天,经过了立夏,你才会感觉得到人生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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